今天有几个观察,趁热记下来。
和朋友聊起他们一家被投公司的组织问题。公司业务发展得还行,但创始人的管理风格一直是个坎——高管来了又走,组织能力始终搭不起来。他们尝试过各种方式:私下沟通、引入顾问、做组织诊断报告。效果有限。这周他说准备把这事拿到董事会上汇报。我当时心想,这不是把私下的事公开化了吗?后来想明白了——这是在用「仪式感」制造行为约束。Cialdini讲过「承诺与一致性」原则:人一旦在公开场合做出承诺,就会产生强烈的内驱力去保持一致。董事会这个场合,让创始人公开表态支持变革,比私下说一百遍都有效。「话说出去了,就不好意思不干了」
另一个关于「二代」的观察。行业里经常给「二代」贴标签——不够拼、吃老本、守成者。这周碰到一个例子让我重新想这个问题。某上市公司的接班人,接手十年,业绩翻了十倍。现在四十岁不到,对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非常清楚。这哪里是守成者,分明是创业者的profile。想起中国历史上的庙号体系:「祖」是开创,「宗」是守成。康熙明明是第四代皇帝,庙号却是「圣祖」而非「X宗」——因为他的功业是开创性的,不是守成。评价一个人是守成还是开创,看的不是他是第几代,而是他任期内做了什么。传统框架可能需要修正:看的不是标签,而是任期业绩增长倍数、有没有清晰的能力边界认知
听说一个跨境并购的扎心案例。朋友在看一个欧洲工业标的,各方面都不错,但被PE卖方关在门外。原因很简单:他们被自动贴上了「战略投资者」标签。对方的推断链条是:战略买家会搞运营整合、会裁员重组、而且背景敏感触发监管审查。Spence的信号理论在这里演绎得很清楚——标签本身就是信号,会触发一系列推断。更麻烦的是,想洗掉这个标签几乎不可能,因为机构身份是公开的。这件事的启示可能是:在敏感交易中,信号管理需要前置到项目筛选阶段,而不是等到被关门才反应
同一个标的还有个有意思的细节。卖的是一个重大少数股权,不需要控股方的同意就能转让。一开始我觉得少数股权不够有吸引力——毕竟不能完全控制公司。后来想明白了:少数股东有时候有「超比例影响力」。控股方需要维护和新股东的合作关系,尤其是在日常运营、重大决策方面都需要配合。你占25%或40%,但你在董事会有席位,有否决权事项,有信息权。权力不一定来自你能做什么,有时候来自你可以选择不做什么——不配合、不投票、不签字。这是一种「负面杠杆」
某个并购项目学到一个节奏控制的lesson。团队对标的很感兴趣,想追加一次会面。我说不行。Schelling讲过,在谈判中「显示自己有退出选项比显示自己需要这笔交易更重要」。你约了一次会还要追加,就等于发送「我非常需要这个deal」的信号。卖方会据此更新对你保留价格的预期,然后提高要价。保持从容的外部形象,本质上是在管理对方对你底牌的推断
还有一个关于交易中介的观察。某个标的是通过一个「万能中间人」接触到的,他对买卖双方的情况都很了解。问题在于,他的目标是最大化自身参与度——变成FA赚钱、自己也投一点、甚至想当管理层,一条龙全包。而买方的目标是以最低成本完成交易。激励完全不兼容。更麻烦的是,一旦他知道你在推进,他就会想办法深度参与,因为他拥有对双方的信息优势。「请神容易送神难」。正确策略可能是解耦:先通过其他途径建立渠道,途径走通了再决定找谁来操盘
AI工具这边有个有意思的现象。一个朋友开发了一套会议问答的workflow:老板连问五个问题,以前你得五个都会,现在只要会第一个——AI在你回答第一个的时间里就把后面四个处理完了。用编程的话说,这是把时间复杂度从O(n)降到了接近O(1)。学过算法的人知道,把排序从O(n²)优化到O(n log n)就已经很厉害了。现在AI在某些场景下实现的,是把人的「认知负载复杂度」从线性降到常数级。提问的价值不再是「测试你知不知道」,而是「测试你的判断力和工具使用能力」
与此相关的另一个观察:Context积累比知识本身更有价值。朋友的做法是「所有活都在AI环境里干」,所以他可以问AI「上周我在干啥」。记忆是工作的副产品,不需要额外的记录行为。这改变了知识管理的逻辑:以前是主动存储、被动检索;现在是被动积累、主动调用。未来的生产力工具竞争,可能是「Context积累深度」的竞争——用户不是为了功能留下,而是为了已经积累的context留下
投资主题那边有个时间敏感的窗口。某个细分赛道形成了双寡头格局,两家加起来市占率超过70%。关键信号是政府资本入场了。Peter Thiel讲过,政府不是好的创新投资者,但却是优秀的「规模化推广」投资者。政府资本入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:政策制定者认为技术已经成熟,值得用公共资源推动产业化。历史经验看,政府资本入场后的12-24个月往往是最佳投资窗口——政策红利开始释放、竞争格局尚未固化、但退出路径已基本清晰
最后一个观察,关于「支持朋友」这件事。这周一个朋友遇到职场困境,在她的体系里是个大事。我本能地想用自己的框架去「开导」她——觉得那个体系的评价不重要。说完之后觉得哪里不对。后来反思,发现问题:False Consensus Effect——假设她应该像我一样不在乎;Dismissive Response——用「这又如何」来否定她的焦虑;Value Imposition——用自己的价值观去否定她的处境。核心问题是:我的「支持」更多是在表达自己的价值观,而非帮她解决她定义的问题。即使不认同某个系统,也应该尊重朋友在那个系统内的选择和约束
今天就这些。不成体系,但写下来可能以后有用。很多判断现在也不知道对不对,过半年回看再验证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