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完Acquired這期將近四小時的Google起源故事，最大的感觸不是PageRank有多天才，而是Google的成功根本不是一個「好技術自然贏」的故事——它是演算法、基礎設施、商業模式和分發策略四重奏精確咬合的結果，少了任何一環都不成立
1. 先說一個反直覺的事實：Google不是第一個搜索引擎，是最後一個。1998年它成立的時候，市面上已經有AltaVista、Lycos、Excite、Infoseek一大堆了。Larry和Sergey甚至最初壓根沒想做搜索引擎，他們的博士論文課題是做一個網頁標註系統——讓使用者可以對網站寫評論。只不過在解決「誰的評論更可信」這個問題時，意外發現了反向連結排名的邏輯，才拐到了搜尋這條路上
2. PageRank的底層靈感來自學術論文引用系統：一篇論文被多少人引用不是最重要的，被多少「重要論文」引用纔是關鍵。超鏈接就是網際網路上的學術引用，而錨文字則提供了「別人怎麼描述你」這層額外資訊。有意思的是，別人怎麼描述你的網站，往往比你自己描述得更準確
3. 這事能成有個時間視窗的問題。1996-1997年，網際網路剛好大到需要技術搜尋，又小到兩個PhD學生能用Stanford的資源把整個網都爬一遍。早兩年，Yahoo的人工目錄就夠用了；晚兩年，從零建一個全網索引的成本就得上億美元。Larry和Sergey剛好卡在這個視窗裡
4. 但光有好演算法遠遠不夠。Google之所以能規模化，核心是基礎設施上的「窮人智慧」。他們買不起DEC那種企業級伺服器，就拿消費級硬體湊——主機板直接釘在軟木板上，不裝機箱，塞進機架裡。故障率比行業平均高三倍，但透過分散式檔案系統和資料冗餘，整個系統照樣跑。他們租資料中心是按面積付費不按電費付費，於是工程師就往死裡塞密度。據說還偷過隔壁Inktomi機櫃的電路
5. 這套commodity hardware + distributed computing的路子，後來讓Google的搜尋業務跑出了87%的毛利率。當競爭對手還在用昂貴的Sun伺服器的時候，Google已經在用便宜得多的方式處理同等甚至更大規模的計算量。更關鍵的是，這套思路後來長出了GFS、MapReduce、BigTable這些改變整個行業的基礎設施層，也就是後來Hadoop生態的靈感來源
6. 商業模式這塊的故事更有意思。Google最早的商業計劃書寫的主營業務是賣企業內網搜尋技術，第一單是Red Hat，收了兩萬美金。投資人John Doerr和Michael Moritz合投了一億美金估值的A輪之後，內部流傳著一句話：「我們從來沒有為這麼少的東西付過這麼多錢」。甚至更早的時候，Larry和Sergey試圖以一百萬美金把BackRub技術賣給Excite的CEO George Bell，被拒絕了。Bell的理由是：如果搜尋做得太好，使用者離開Excite頁面太快，門戶的廣告位就沒人看了
7. 真正的商業模式靈感來自一個叫GoTo的公司，後來改名叫Overture。創始人Bill Gross在1998年TED上提出了一個當時被噓的想法：搜索結果應該由市場定價，誰出價高誰排前面。他還發明瞭按點選付費（CPC）和自助投放系統。這些想法後來全被Google吸收了，而Overture因為沒在關鍵時間視窗內申請專利——TED演講超過了一年的專利申請期限——就這麼把核心創新拱手送出
8. Google的AdWords v2把Overture的拍賣機制和CPC結合了自己的獨特武器：Ad Rank。不是純粹出價高就贏，而是出價乘以點選率來排序。這個公式剛好也是Google自己收入最大化的最優解——出價最高且最可能被點選的廣告，就是對Google最值錢的廣告。廣告主、使用者和平臺三方激勵完全對齊
9. 還有個細節我覺得很少人提到：second price auction。贏家只需要付比第二名高一分錢的價格。短期看Google在讓利，長期看這消除了廣告主不斷調價的焦慮，降低了交易摩擦。Sheryl Sandberg當時解釋不清楚這個機制，打電話給她的導師Larry Summers，Summers說這叫Vickrey二價拍賣，是美聯儲賣國債用的機制，跟廣告主這麼說就行
10.最讓我重新思考的是Google的分發策略。大家都記得Google是靠產品好口口相傳的，但實際上他們在分發上極其aggressive。Google Toolbar透過bundling的方式跟Adobe、RealPlayer、WinZip等軟體捆綁安裝，本質上跟adware沒區別。裝了Toolbar的使用者搜尋頻次是沒裝的7倍，意味著每個使用者值多$8/年。這就是分發預算的來源。更別提他們跟Dell的OEM預裝deal、成為Firefox預設搜索引擎（幾乎是Mozilla唯一收入來源）、甚至把Google Earth當作Toolbar的分發載體——不需要在Google Earth裡放廣告，光是捆綁Toolbar就能回本
11.為什麼Google能比任何競爭對手花更多錢做分發？因為搜尋廣告是一個increasing returns to scale的生意——規模越大，每次搜尋產生的收入越高（更多競價者推高了auction價格），所以每個使用者的終身價值更高，所以能承受更高的獲客成本。這不是傳統的規模經濟（成本隨規模下降），而是收入隨規模上升。這個洞察一旦被少數人掌握，競爭對手就永遠追不上了
12.2002年的AOL deal是個典型的「賭上公司」的決定。Google給AOL 85%的分成，外加一億美金的收入保底——而當時Google自己都沒有一億美金。Sergey的原話：「我們可能破產。」但Larry說了句特別狠的話：「如果我們連這都變現不了，那我們活該倒閉。」結果第一個半年就給AOL賺了3500萬，第二年兩億。這筆deal還有個更深層的戰略價值：把AOL 3400萬用戶的搜尋廣告庫存全部接入Google的拍賣池，極大增加了市場流動性——更多庫存意味著更精準的廣告匹配，也意味著廣告主更願意留在Google的系統裡
13.這期播客讓我想到的不只是Google的歷史，而是AI當下的格局。Ben和David反覆強調的一個判斷是：1996-2002年搜尋領域發生的事，跟2021年到今天AI領域發生的事，節奏幾乎一模一樣。誰會是AI時代的Overture——發明了商業模式但拿不到最終回報？誰會是AI時代的Google——後來者但把所有拼圖拼在一起？現在還看不清楚，但框架是一樣的：演算法只是起點，基礎設施、商業模式和分發纔是終局。諷刺的是，Google今天20x PE，比Meta、Microsoft、Apple都低，市場似乎在說搜尋的未來很黯淡——但搜尋廣告至今仍是地球上利潤率最高的生意之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