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岁的张忠谋坐在台北办公室的红木书桌后,指尖摩挲着一封泛黄的信件复印件。这封1997年从美国寄来的求助信,字迹略显仓促,落款处的“黄仁勋”三个字,早已成为半导体行业的传奇符号。谁也未曾想,这封石沉大海的求助信,会开启一段改写全球科技格局的合作。

彼时的英伟达刚满四岁,濒临破产边缘,五六十名员工挤在嘈杂的办公室里,为一款游戏芯片的代工订单焦头烂额。他们曾求助台积电圣何塞办事处,却屡屡碰壁。走投无路的黄仁勋,冒险给这位台积电创始人写了封信。
“看到信时我又好奇又恼火。”张忠谋的语气里仍带着当年的情绪。他早已反复叮嘱销售团队,不可轻视任何潜在客户,哪怕对方规模微小。一周后,他飞赴加州,拨通了黄仁勋信中附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一片混乱,隐约能听到争执声。当张忠谋自报家门后,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,黄仁勋带着急促的声音喝止众人:“安静!张忠谋来电!”这份突如其来的敬畏,让张忠谋窥见了这个年轻人的野心与韧性。
次日的会面中,黄仁勋直言公司的财务困境,却抛出一个大胆预判:“这款芯片能挽救英伟达,也会让我们成为台积电的主要客户。”彼时台积电年营收已超10亿美元,要成为主要客户,意味着英伟达需每年贡献至少5000万美元订单。这在当时看来,近乎天方夜谭。
但张忠谋选择相信。这份信任,源于他对半导体行业趋势的精准判断——无晶圆厂模式即将崛起。事实最终印证了双方的眼光,那款游戏芯片大获成功,短短两三年间,英伟达便跻身台积电前五大客户之列,开启了彼此数十年的深度绑定。
危机时刻:重掌帅印的破局之道
2009年,台积电陷入多重危机。40纳米制程研发滞后,导致英伟达等客户蒙受巨额损失;毛利率持续下滑,成本下降速度跟不上降价节奏;更棘手的是,前任CEO以“绩效评估”为名裁掉600多名员工,引发大规模抗议。
抗议者聚集在张忠谋家门前,甚至在附近公园彻夜静坐。“我妻子彻夜难眠,清晨却买了几十份中式早餐,分给抗议的员工。”张忠谋的语气里满是感慨。妻子的温柔化解了部分矛盾,却也让他下定决心:重新出任CEO,收拾残局。
重掌帅印后,张忠谋将修复与英伟达的关系列为首要任务。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厘清问题根源,最终算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赔偿金额——超过1亿美元。随后,他给黄仁勋发了封邮件:“下周六点到你家吃披萨沙拉,八点谈正事。”
这场家庭晚餐成了破冰关键。没有冗长的谈判,没有激烈的争执,一顿轻松的便饭过后,张忠谋提出赔偿方案,附带48小时有效期,既不议价也不辩解。黄仁勋在两天内欣然应允,这场危机最终转化为加深信任的契机。
更深远的决策,藏在危机背后。张忠谋坚决叫停裁员,召回愿意回归的员工,他深知半导体行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人才:“裁员成本高,培训周期长,若一年内需要补充人手,裁员便是最愚蠢的选择。”这种对人才的珍视,成为台积电企业文化的核心。
豪赌28纳米:踩着摩尔定律的“甜点”前行
解决危机后,张忠谋面临一个更艰难的抉择:是否将研发预算提升至营收的8%,全力押注28纳米制程。这一比例远超行业平均水平,且资本支出需从每年20多亿美元飙升至近60亿美元,董事会质疑声四起。
研发团队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说服了他:“28纳米就像网球拍的甜点区,击球时手感最佳、力量最足。”这个说法精准击中了张忠谋对行业趋势的判断,他引用莎士比亚的名言坚定立场:“人生事务中有一种潮流,若在洪峰时抓住,便能通向财富。”
他力排众议,不仅敲定8%的研发预算,还说服董事会批准巨额资本支出。这一决策背后,是对学习曲线理论的深刻运用——半导体制造的单位成本随产量增加递减,唯有快速扩大规模,才能掌握定价权。
命运的馈赠如期而至。28纳米制程恰逢智能手机爆发期,市场需求井喷。台积电凭借先发优势,牢牢占据行业领先地位。张忠谋坦言:“我们并未预判到智能手机的爆发,但坚持技术前沿,自然能接住时代的红利。”
这场豪赌的底层逻辑,是台积电的差异化定位。不同于英特尔的垂直整合模式,台积电专注纯代工业务,不与客户竞争,这种“中立性”让苹果、英伟达等巨头放心合作。张忠谋早已看透:“我们做不了设计,就把制造做到极致,这是我们的生存之道。”

苹果奇遇:意外闯入的“超级客户”
台积电与苹果的合作,始于一场偶然的家庭晚宴。2009年的一个傍晚,张忠谋刚结束董事会会议回家,妻子告知他,富士康创始人郭台铭将带一位苹果高管来访。彼时的台积电,正想方设法开拓新客户,苹果无疑是最耀眼的目标。
来访的是苹果COO杰夫·威廉姆斯,一个从不闲聊的实干家。晚餐时,他直截了当地提出需求:为苹果代工芯片,且指定要用20纳米制程,而非台积电全力推进的28纳米。这意味着台积电需额外投入数十亿美元,绕道研发20纳米技术。
这是一个两难抉择:一边是可能成为史上最大客户的苹果,一边是已投入巨资的28纳米项目。张忠谋经过周密测算,最终决定:举债承接一半订单,既不放弃苹果,也不影响核心项目推进。
合作过程并非一帆风顺。英特尔曾试图介入,争夺苹果订单。张忠谋却异常从容,他深知台积电的优势:“苹果看重技术与信任,我们的制造工艺不输英特尔,且客户信任度远超他们。”最终,蒂姆·库克的一句话定了调:“英特尔不懂怎么当代工厂。”
更惊险的插曲发生在16纳米制程阶段。苹果曾短暂转向三星采购,张忠谋震惊之余立刻联系杰夫·威廉姆斯。对方的承诺最终兑现:待台积电16纳米技术成熟,苹果将全部订单转回。这份信任,源于台积电始终如一的技术实力与中立立场。
远见者的底色:预见无晶圆厂的未来
台积电的成功,绝非偶然。早在创立之初,张忠谋便预见了无晶圆厂模式的崛起,这源于他早年的一段经历。在通用仪器公司任职时,有人向他寻求5000万美元投资建厂,三周后却告知只需500万美元——因为对方决定不建晶圆厂。
“那一刻我恍然大悟,半导体行业的分工时代即将到来。”张忠谋说。于是,他创办台积电时,便坚定了纯代工的定位,即便初期只能承接英特尔等巨头不愿做的低端订单,也始终坚守初心。
这种远见,让台积电在行业变革中始终占据主动。当IBM邀请台积电联合开发130纳米技术时,张忠谋果断拒绝,他深知自主研发的重要性:“合作开发会丧失核心能力,我们必须掌握自己的技术路线。”
如今,台积电已成为全球唯一市值超万亿美元的非美西海岸企业,新竹科学园区的生态系统更是无法复制——Cadence、Synopsys、ARM等企业齐聚一堂,两所大学持续输送人才,形成了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。
前传
1931年,张忠谋生于宁波,童年被战争切割得支离破碎。六岁避战香港,珍珠港事件后辗转上海,18岁前亲历三次战乱,最终在1949年远赴哈佛求学。
初到美国时,他曾惊叹“这是何等国度”——稳定的环境与民主制度,与颠沛流离的过往形成极致反差。这种对“确定性”的渴望,悄然影响了他后来的职业抉择。
哈佛没有本科工程专业,执着于技术的他转投MIT,三年完成本科与硕士学业,却两度折戟博士资格考试。多年后谈及此事,他以冷峻幽默自嘲,那份通透早已盖过当年的挫败。
一美元之差,叩开半导体大门
博士梦碎后,张忠谋的职业起点藏着偶然。福特汽车给了他每月479美元的offer,而西尔维尼亚半导体部门开出480美元——仅一美元的差距,让他放弃了汽车梦。
彼时他是机械工程出身,对电气工程一窍不通,只能在酒店房间啃完肖克利的半导体专著。为了答疑,他每晚守在酒吧,给酗酒的资深工程师买酒请教,三年如一日补齐短板。
西尔维尼亚高管一句“无法生产能销售的产品,也无法销售能生产的产品”,让他果断抽身。这一次,他瞄准了当时的行业巨头——德州仪器。
德州仪器的高光与失意
1958年,张忠谋加入德州仪器,恰逢集成电路发明的元年。他临危受命接手IBM合作项目,将几乎零良率的生产线提升至20%,一战成名,甚至获得公司资助攻读斯坦福博士。
在德州仪器的三十年,他开创了“学习曲线定价法”——以低价刺激销量、快速摊薄成本,硬生生将TI推为全球最大且最盈利的集成电路厂商。这一策略,为后来台积电的模式埋下伏笔。
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。因公司战略调整,他被调至不擅长的消费电子部门,五年未能扭转颓势,52岁时遭遇降职。更遗憾的是,TI错失与IBM个人电脑的合作,将x86架构的时代机遇让给了英特尔。
无法拒绝的邀约,零估值创业
离开TI后,张忠谋短暂任职通用仪器,却因企业文化格格不入再度离职。54岁的他,以为美国大公司CEO的梦想已然破灭,却收到了来自台湾的邀约。
台湾政府邀请他执掌工业技术研究院(ITRI),初衷是打造“台湾版贝尔实验室”。而当他站稳脚跟,又接到了那个“像《教父》般无法拒绝的请求”——创办一家半导体公司。
1987年,台积电成立,融资前估值为0,张忠谋身为创始人却无一丝股权,全程靠政府薪水运作。当时行业信奉“真正的男人拥有晶圆厂”,他却逆势提出“纯代工”模式——只制造、不设计,规避台湾在研发与营销上的短板。
颠覆行业的飞轮效应
纯代工模式在当时被视为疯狂。张忠谋四处游说大厂分担产能,却屡屡碰壁,最终仅与飞利浦达成合作,凑齐2.2亿美元启动资金。他坚信“建了就会来”,赌的是无晶圆厂设计公司的崛起。
这个赌局终被时代印证。随着EDA设计软件成熟、ARM架构普及,高通、英伟达等无晶圆厂企业爆发式增长,台积电成为唯一能承接尖端制造需求的平台。而极紫外光刻(EUV)技术的落地,让它彻底筑起技术壁垒。
EUV设备堪称“人类工业皇冠上的明珠”,每秒5万次精准轰击熔融锡滴产生极紫外光,全球仅ASML能制造,且年产量不足50台。台积电凭借与ASML的深度绑定,将良率与工艺精度做到全球第一。
结语:时代选择与个人坚守
张忠谋的人生,是个人抉择与时代浪潮的共振。从战乱中的少年到半导体巨擘,他始终以理性对抗不确定性,以创新打破行业惯性。
台积电的传奇,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崛起,更是代工模式对半导体行业的重构——它让芯片设计与制造分离,催生了无数创新企业,最终推动计算成本趋近于零。
如今,摩尔定律逼近物理极限,地缘冲突暗流涌动,台积电的下一段旅程充满挑战。但正如张忠谋所言,“半导体行业就像永不停歇的跑步机”,唯有坚守技术初心,方能在时代变局中立足。而他用一生证明,真正的传奇,从不惧起点的延迟与前路的风浪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