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實話，這兩年只要一刷二次元的新聞，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少年漫業界爆出的各種爛瓜。但如果你把目光從那些烏煙瘴氣的場外拉回作品本身，又會發現一個挺讓人欣慰的現象：現在的少年漫，終於開始把女性角色當“人”看了。
老二次元們應該都有體會，以前的王道少年漫裡，女主角往往是個什麼定位？要麼是給男主提供情緒價值的掛件，要麼是負責發福利的看板娘。但你看看現在的JUMP系陣容，情況確實大不一樣了。
拿最近正在熱播動畫的《朱音落語》來說，這番簡直是個完美的觀察樣本。明明是個講傳統落語的職場劇，女主朱音卻把JUMP那套最經典的“王道公式”玩得明明白白：家族傳承的羈絆、瘋狂吃癟的修煉回、性格各異的誇張配角，外加一個百折不撓的樂天派主角。
最妙的是什麼？是作者完全在用刻畫傳統男主的方式去刻畫朱音，這在以前的少年漫裡反而成了一種“激進”。動畫第一集裡，角色們解說落語技巧的架勢，簡直跟標準戰鬥番里路人解說必殺技一模一樣。但朱音的性別在劇情裡又不是完全隱形的——落語界本身就是個極度傳統、論資排輩且對女性充滿偏見的圈子。動畫OP裡直接明示了朱音撞碎“玻璃天花板”的隱喻。她偷偷學藝多年，面對老害們的打壓，她反擊的邏輯非常通透：落語的根基是人情冷暖，而沒有任何一個性別能壟斷“生而為人”的體驗。
當然，業界在進步，但某些根深蒂固的惡趣味依然像附骨之疽。這就不得不提最近火出圈的《膽大黨》了。
只要長了眼睛的讀者都知道，小桃纔是這部作品真正的靈魂主角。她戰鬥力爆表，穿搭品味極佳，和厄卡倫那種青澀的“小狗式戀愛”也極其好嗑。但《膽大黨》在對待女性角色的方式上，又精準踩中了少年漫最讓人反胃的雷區——它似乎根本停不下用“性暴力威脅”來製造噱頭的惡習。
別拿“只有第一集外星人那次”來洗地，動畫第一季甚至直接把這種擦邊威脅當成了季終懸念，純純的剝削電影做派。我知道這部作品的底色是B級片和神秘學，本身就帶著點惡趣味，但放在整個少年漫的大語境下，你很難不去懷疑：這到底是作者龍幸伸自己的XP，還是編輯部那幫老油條逼著他加點“軟色情”好拉攏男性讀者？不管原因是什麼，這種把女性角色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來換取眼球的做法，不僅趕客，而且極其敗好感。
其實，這種“用軟色情賣女角色”的套路，在業界算是有著悠久的歷史傳承了。
回頭看看現代少年漫的祖師爺《龍珠》。我前陣子重溫初代動畫，第一集布林瑪出場時簡直驚豔：開車撞飛悟空，反手就是一槍，妥妥的霸氣大女主。結果呢？不到十集，她就被套上了兔女郎裝，淪為各種下三濫葷段子的受害者和搞笑擔當。到了《龍珠Z》的沙魯篇，整個戰場上除了被吞進吐出的18號，你幾乎找不到一絲雌性激素。布林瑪退居二線成了全職媽媽兼技術後勤，琪琪變成了刻板印象裡的直升機硬核老媽，比迪麗雖然能打但大多時候都在吃癟。
我不是要用現在的平權標準去苛責鳥山明，畢竟那是上世紀80年代，整個社會就是那個男權至上的氛圍。如果不刻意去反思，創作者很容易就會順著時代的慣性，寫出迎合當時大環境的東西。90年代的《GS美神極樂大作戰》或者後來的《狂賭之淵》，哪怕女主再怎麼邪道、再怎麼大女主，作者也總是不自信地非要塞進去一個毫無卵用的“男主”作為視點人物，生怕男性讀者沒有代入感。
但也有人很早就開始跟這種刻板印象死磕了。比如那個畫《JOJO的奇妙冒險》的荒木飛呂彥。
荒木在畫第六部《石之海》前，實在畫吐了那些穿著高階定製的肌肉猛男，決定搞個女主角。他在《荒木飛呂彥的漫畫術》裡坦白過，當時很擔心讀者不接受空條徐倫，畢竟他1985年的短篇《魔少年B.T.》同期作品《華麗的艾琳》也是大女主，反響平平。但隨著《異形》裡雷普利這種硬核動作女星的出現，社會風向變了，荒木也順勢把徐倫推上了舞臺。
徐倫絕對是少年漫歷史上最頂級的女主角之一。雖然《石之海》也受了日本70年代剝削電影《女囚701》的影響，徐倫在劇情裡也遭遇過各種危機，但因為是經過荒木那種獨特的審美和價值觀過濾出來的，你看著只會覺得悲壯和堅韌，而不是像看《膽大黨》小桃那樣感到生理不適。這就是創作者態度和執行力的差距。
說到底，“少年漫是給小男孩看的，所以只能畫男孩”這種論調，純粹是放屁。
JUMP的讀者畫像早就不是單一的男性群體了。藤本樹在《電鋸人》第二部裡，直接把視角切給了三鷹朝。三鷹根本不是什麼“性轉版的少年漫男主”，她就是一個別扭、擰巴、滿腦子胡思亂想的青春期地雷女。她身上那種特有的青春期陣痛，是電次那種直腸子男主表現不出來的。主角型別的多樣化，必然帶來故事維度的拓寬。當男性讀者習慣了去看一個有血有肉、有自己獨立視角的女孩如何面對世界，而不是隻盯著她們的裙底時，這本身就是一種進步。
不過，如果脫離了現實的業界生態去談作品裏的女性主義，那也是空中樓閣。
少年漫裡的性別偏見，和這個行業背後的性別歧視是完全繫結的。想想看，幾個月前才爆出高管包庇性犯罪者的醜聞，再想想當年因為持有兒童色情被抓卻依然能安穩復出的和月伸宏。當業界的高層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厭女氣息的“兄弟會”時，你指望他們能真心實意地尊重女性角色？
所以，當我看到《演員夜凪景 act-age》的作畫擔當宇佐崎代，在被那個犯罪原作者坑慘之後，如今能帶著廣受好評的《魔男伊奇》殺回JUMP時，我是打心眼裏佩服這個姑娘的韌性。但同時我也覺得噁心，因為那個毀了她心血的罪犯，居然還在被小學館暗中扶持。
荒木曾說“現在少年漫裡出現女主角已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”。希望像朱音、小桃、三鷹朝這些角色的活躍，以及宇佐崎代這樣的創作者的堅持，能真正倒逼這個陳腐的業界做出改變。多寫女性，多招女性，把女性當成真正的人來刻畫，這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